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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象天水石

2017-04-17 11:23来源:天天天水网 

  文/李晓东

  自去年3月26日到天水挂职,已届一年有余。三百多天里,首先当然是不忘初心,珍惜机会,虽不敢称夙夜在公,也算勤勉工作。同时,也用眼和心,观察、体会、品味这个伏羲女娲诞生的地方,秦皇汉武遥望的地方,诸葛孔明北伐的地方,大唐皇帝拜祖的地方,李白杜甫怀思的地方,佛陀千年微笑的地方,越来越感受到天水这座城市的独特。中华文明五千年,几乎每一个城、镇、乡、村,都可以讲出精彩纷繁的故事和传说,有的甚至很为久远。比如我所成长的山西潞安集团五阳煤矿,因旁边有五阳村而取名。五阳村则来源于后羿射日的传说,弈射九日,其中五个落在一处,故名“五阳”。相传煤炭由垂天落地之太阳变化而来,煤炭一名“太阳石”,亦称“乌金”,盖因太阳中藏三足乌也。

  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天水的文化通常认为由五大类组成,伏羲文化、大地湾文化、秦早期文化、三国文化、佛教文化。天水是伏羲故里,现存之伏羲庙虽建于明代,庙中古树,却周汉唐宋历朝皆有所植者。大殿顶,六十四卦井然排列,始于“乾”而终于“未济”,虽两爻而变化无限。现在“大数据”越来越热,其实,周易卦爻,就是最早的大数据,也是今天大数据原理的源头。秦安县大地湾古人类遗址,人类最早的城市隐藏其间,彩陶器皿,造型圆润,水器、食器俱全。小学历史课本第一页彩图之“人面网纹盆”,即出土于此。毛泽东主席诗云“百代俱行秦政法”,秦之政治制度的核心,乃在郡县制,秦武公开此制,首设冀县,即今天水下属之甘谷县,所辖之地近三千年未变,邽县,即今天水之清水县。秦之代周,在制度上,是郡县制对分封制的胜利。伏羲开启的,是华夏文明的曙光;秦武公奠定的,是垂传至今的国家治理大格局。还有,芈月的故事,也发生在天水。如果大家从西安到天水,会路过一个名曰“街亭”的高速公路收费站,就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马谡失守之街亭。山川形势依旧,故事早已广为人知。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常使英雄泪满襟”,街亭挡住了“复兴汉室”的步伐,天水却又一次支住了中国历史前进的车轮。

  中国四大石窟,由北而南,由东向西,分别是大同的云岗石窟,洛阳的龙门石窟,天水的麦积山石窟,敦煌的莫高窟。北魏孝文帝由平城即今大同迁都洛阳,鲜卑族走向汉化,中华南北民族大融合,盛唐由此而起。麦积山和敦煌,则在丝绸之路黄金段的东西两端,麦积山东望长安“渭城朝雨挹轻尘”,莫高窟西眺大漠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代表的,是中外文化的交流,而麦积山,正处于这丁字型构架的交点,是中国历史之波澜壮阔的内部改革和对外开放的最有力见证。

  麦积山雕塑代表作“东方微笑小沙弥”,正面看,是浅笑少年。佛家讲“拈花微笑”,是开悟之乐,与儒家崇尚的“孔颜之乐”,亚理斯多德《诗学》提出的“卡塔西斯”内涵一样,都是情感、知识与实践经验和谐统一,共同飞跃的高端体验。不是简单的“快乐”,而是如孔子最向往的“至美至善”的境界。侧面看,为中年之像,头微晗,略愁苦,承接了许多生活的压力,看来“云淡风轻近午天,穿花拂柳过前川。时人不知余心乐,将谓偷闲学少年”,是不容易达到的。背面,则驼背葛衣,俨然一老者。如果依自然生长之规律,从前向后看,而如循修行之途,却需自后向前。最先满腹愁苦,而后若有所思,最终怡然自乐,会心微笑。《老子》云“其如婴儿乎?”尼采《插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提出人的三种境界“骆驼,狮子,婴儿”。其实,真正的哲学和修养境界是古今中外互通为一的。身长不足半米的小沙弥,在秦岭之尾、藉河之滨麦积山上静立千年,昭示的,是跨越时空之人生大觉悟。

  天水文化,还有一重要组成,而常为人所忽略,那就是,普通群众对于文化的由衷尊崇。王安忆批评电影《红高粱》里农民赤膊彪悍的造型,违背莫言原著农民穿着缎子夹袄、绣花鞋底的文雅形象,并结合自己下乡插队的经历,证明中国农民是最懂礼仪的。到天水来,的确能印证安忆主席的论断。我第一次下乡,到海拔近两千米的麦积区五龙乡雷尧村,由于精准扶贫和种植核桃、花椒以及打工等收入,虽偏远,然村容整洁,新居不少,院落干净整齐。屋内中堂,家家都挂书法卷轴,无一是市场买的印刷品,俱为书者亲笔题写。我虽不善书,依然看出不少作品颇显功力,非碌碌之辈附庸风雅滥竽充数也。内容多为古诗或对联。诗多习见者,如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“毕竟西湖六月中”“草长莺飞二月天”等。风雅之士或以为浅易,然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境界,正赖此垂传。后来,到扶贫点等下乡次数多了,见家家如此,少有例外者,且许多人家房屋新而书轴旧。新房修好,旧屋的卷轴依然挂上。农家屋内,做饭烧炕,烟熏火燎,日久浸染,宣纸渐暗,大非初始容貌,然而更见出踏实厚重的气韵来,且已与周围环境化为一体。如果说,书画在博物馆是一件展品的话,在天水农家则是“日用而不自知”的器物,正如大地湾出土的彩陶上美丽的纹饰。与天水相邻的定西市通渭县,书画市场非常繁荣,农民多习书画,临摹仿制惟妙惟肖。天水两区五县,却无此业,四大主导产业为果品、蔬菜、畜牧、劳务,或剪枝疏果,或抱瓮灌园,或日暮呼犊,或外乡打工,俱不失农人本业本色,而文化,如浆水面中的盐,未觅形迹而滋味绵延。

  天水农家书轴,多为当地有书法专长者所书,送于喜好之人,悬于乡间瓦舍。而其缘来,则多是文化机关单位团体组织书法家下乡,免费为农民书写,其内容也是双方商量拟定,故接地气,能会心。市文化旅游局长仙松涛君,即此间主要负责人也。尽心履职之外,亦亲好文化。十余年前,偶得一石,为灵壁石。灵壁石产于安徽灵壁县,以铁击之,其声清脆,色偏黑,姿态万千。我曾到产地工厂参观过,大者如狮虎,中者如犬羊,小者亦似鸡兔,且仿佛以大为强。仙君之石,却略小,仅三十余厘米高。仙君将之自盒内取出,端坐于桌上,稍斜,约45度,而边缘齐如刀裁。吾见之,不以为奇,甚以为异。因灵壁石姿态万千,像人似物,外形皆嶙峋突兀,此石却一反常态,以端庄内敛齐整之态示人,未料其内涵几希?

  石一出箧,仙君立即两眼生光,神气非常,引我们细品其韵。仙君问“此似谁?”便自答“诗圣杜甫也!南郭寺杜甫雕像不与此相像吗?”杜甫安史之乱时流寓天水近百天,写下117首《秦州杂诗》,最为人知者,乃“山头南郭寺”一首,南郭寺有杜甫祠,所塑诗圣像,真与此石神态相若。石小,可因需正侧翻转,720度观看。石侧,一凝神苦思之古希腊人跃然而出,仙君说“这是柏拉图”。经他一指点,果然越看越像,甚至能品出饮毒酒之后的痛苦与哲思。松涛局长说“此石中人、物、景,皆对称而现,有中国的诗圣,就有西方的大哲。其他更奇更妙者,殊多!”他双手怀抱奇石,如入宝山圣境般,引大家一一看来。果然,有桂林山水、有大漠戈壁,有俯冲之鹰,有欲脱之兔,有匍匐巨龟、有待食大鳄,有生命之源、有拔岳之势,有玲珑玉足,有大头皮鞋,有单峰骆驼,有马踏飞燕,有阴阳卦爻,有观音开示……主人兴趣盎然,观者望石兴叹。突然,仙君说,石中还藏三字,乃“天水人!”石天造地设,随势象形已不易,还可产于安徽而自署天水人?石之正面,上端一横,其下痕如悬丝,乃草书之“天”字,再下,凸起成脊,两侧各有折痕,如行书之“水”,其中一折,专门细看,居然是标准如人民币上“中国人民银行”中的“人”字,非常规范的正楷。我大笑,说三个字,包括了正楷、草书、行书,仙局长为此石,是真操心啊!

  刘禹锡《陋室铭》开宗明义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”,吾云:石不在巨,有仙也灵。灵壁之石,主人姓仙,远映古语,今启雅兴,真石缘、人缘、机缘也。制印讲究方寸之间有乾坤,是艺术的写意,此石尺寸之内变化无穷,包罗万象,故主人名之“万象石”。我以为,也可名曰“天水石”。陇城天水,正如此石,外在敦厚不言,内涵气象万千,无论“六个地方”抑或“五大文化”,均如观万象奇石,以为发现许多,其实更多奥妙仍在潜藏。仙君抱石,爱不释手,我们也以之心、之情、之慧、之韧,袂发弘扬天水文化,一画开天,以文化人,天一生水,兴味无穷。

 编辑:[辛晓强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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